又是一年冬天,乌桕叶子先是变红,后又纷纷扬扬撒了一地,光秃秃的枝条印在大学校园的墙上和天空上。
孙老师给我打电话,“小贾,快过来吃饭。”“孙老师,不用了,我吃过了。”我散步到学校东门附近的停车场。
“快来吧,再吃点,还可以看海景和摩天轮。”
“真的不用了,孙老师,好好吃吧,多吃点,我还要准备明天的考试。”
去年九月份从马来西亚回来之后,孙老师问我什么时候把关于她的章节写好。我给她看了我的写作提纲,只有孤零零的一句——孙老师总是提醒我盛饭。
她故作生气地抱怨:“咋别人的章节的提纲那么多,我的只有一句?”
我愣了一下,说:“额……我还要写很多的,只有一句话代表你在我这里还有很大的写作空间。”
“好吧,信你一次,写好记得给我看!”孙老师以一种像姐姐对弟弟的那种命令式的语气对我说。
现在过去了大半年,孙老师也估计我把这件事情忘了,其实我在韩国的日子里一直在修改这篇文章,只是还没有达到我预想的要求,也就迟迟没有发给她本人。
和孙老师的初次见面是在2025年年初开学,我申请了大学里的国际处助理工作,孙老师的同事王老师得知我姓贾,于是给了我一个称呼:小贾。孙老师也这样叫我。平时的工作内容并不难,老师们让我整理整理留学生资料或去别的部门送一送文件。有时候工作做得不到位的地方,孙老师会私下提醒我。在我的印象里,每天下班是孙老师最开心的时刻,她总会长呼一口气,得意又窃喜,语速很快,“耶,下班了下班了,快走快走!”小声说话的同时还要刻意避开领导的办公室,生怕被抓回去继续干活儿。这一上班族的真实影像实在让我忍俊不禁。
去年六月份临近暑假,我在国际交流合作处的官网上面看到有去马来西亚研学的项目,费用还能接受,况且那时候被一堆来自家庭的烦恼困扰着,我想出去散散心,于是果断报名了。去办公室值班的时候,我听到办公室的老师们也聊起这个话题,孙老师说她也会去,这还是第一次和自己的老师一起去往一个新的国家,我很开心也很期待。
八月来临我和孙老师领着四五十个学生乘学校的大巴车抵达杭州,又每个人拿着一张机票登上飞机。亚洲航空的航班冷飕飕的,有的学生穿着短袖在飞机上发抖,活活熬了五个小时好不容易才落地,马来西亚又热得像火炉,真正体验到了什么是冰火两重天。
晚上十一点,我们到了吉隆坡。在去往马来西亚国立大学的路上,马来西亚的山路起起伏伏,大巴车上下颠簸,我们一直在观察窗外,看看热带国家的夜晚和中国究竟有什么不同。抵达学校后,我协助孙老师清点人数和办理入住。
第二天,我约上几个朋友准备去大学周边的夜市转一转。我刚在夜市门口买了个椰子,正抱怨着小商贩把椰子砍漏水了,转头就碰见到了孙老师,没想到孙老师也来了,我打了个招呼,“诶,孙老师!”她也“诶,小贾! ”湿热的氛围笼罩着万宜新镇夜市(Pasar Malam Bangi),沙爹串(Satay)、炒粿条(Char Kway Teow)、拉茶(Teh Tarik)还有马来煎饼(Apam Balik)的味道混合在一起,让人暂时忘记了炎热只顾探索新的美食。从中国到这里,孙老师无论走在哪里,肩上总挎着一个简约的卡其色编织包。浅色上衣、黑裤子是她的标配穿搭。在我看来,这很符合一个年轻的大学辅导员形象,而且看上去有点容易被不听话的学生欺负。
逛街到晚上十一点左右,准备回去了,我买了个足球大小的榴莲。孙老师问我买榴莲的时候有没有砍价,我说十五块,她问为什么不多砍一点,我苦笑着说我的口语不好。我反问她买的怎么样,还以为她多厉害,结果小商贩就给她便宜了两块钱。这件事让我嘲笑她好半天。
虽然在夜市里什么东西都尝了尝,可还是吃不惯当地的食物,白天吃得很少,一到晚上饿得睡不着。第三天下午,孙老师给我发消息,让我出去,她给我带了点儿零食,还提醒我多囤点吃的在宿舍里。
根据研学安排,第一站——马来西亚著名的旅游景点黑风洞。在大巴车上同学们聊到彼此的年龄,借此我也问了问孙老师,“孙老师,您高寿?”她白了我一眼,“什么高寿啊?小女芳龄二八,讨厌!”我们聊着聊着就到了。现场人山人海,巨大的金色穆鲁干神像矗立在洞口广场上,神像背后是长长的彩虹阶梯通往山上的洞口。我和孙老师在山脚下拍照,我给她拍完照,换她给我拍。孙老师在手机上调好焦对准我,准备把我和背景一块儿框进去。我在那尊高大的金色神像下面扭过来扭过去,半天找不到合适的姿势,她把眼前面的手机迅速沉了下去,一张不大耐烦的脸浮了上来,“大哥,你要怎么站?”我连忙说“好啦,好啦,就这样吧。”最后我把我那矮个子往那儿一杵,在胸前竖了个大拇指。
下一站是马来亚大学的农场,孙老师走在队伍旁边,很安静。我们穿过种满红毛丹的树林,惊奇地发现那些绿色的小绒球就是红毛丹在成熟之前的样子,有时还可以找到两棵掺混在其中的榴莲树,所有人纷纷抬头寻找挂在枝头的小榴莲。孙老师也好奇地凑近同学们都在关注的这些东西。走到一处鱼塘,工作人员示意我们可以进入参观,梁老师的女儿桃子在鱼塘的浮桥上跑得飞快,孙老师在上面踉踉跄跄,显得有些笨拙,和迎面走来的同学会不过身险些掉进去。
在吉隆坡的生活大概过去了十几天,母亲连续给我打过几个电话,让我心事重重。晚上,我躺在床上,准备听点打雷下雨的录音助眠,企图早点入睡,而那些声音终究是假的。我甚至对自己来到这里的决定也产生了怀疑。家像一道魔咒缠绕在我的身上,无论是中国还是这里。实在睡不着,我走到宿舍外面,抬头看了看被树冠挡住的天空,心情和当地的气候一样燥热。
研学的时间只有一个月,剩下的日子里最值得一提的是马六甲的旅程。“南盈一号”是一个不错的饭店,里面提供的中餐居多。劳累了一天,坐下来吃饭时,孙老师时不时提醒我多吃点,“小贾,你吃饱了吗?这里还可以盛饭。”这件事成为了我要写她的开始。这样一句简单的关心让我暂时放下困扰能继续专心感受这里的生活。
游览马六甲河与荷兰红屋(The Stadthuys)的那天天气很晴朗,我和孙老师留了一张合照。照片里,我穿了条黑色牛仔裤,搭了件当地的花色衬衫,增添了几分本土气息,孙老师穿了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淡蓝色上衣。我们拍照的姿势仍然是国际通用的剪刀手,背景是葡萄牙炮台遗迹和几棵美人棕。
在马六甲河的游船上,船舷两侧激起水花,两岸是独具当地特色的彩绘建筑,孙老师站在船头,她的背影成为了我记忆里一道独特的印象。